李宇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十几年前,这辆皇冠是整个李家村最风光的东西。
那时候村里连摩托车都没几辆,李正全开着这台三十多万的丰田皇冠进村,后面跟着一溜放鞭炮的人。
鞭炮屑子铺了半条街,红得跟结婚似的。
那年头人均月工资一千块出头,三十多万等于普通人干三十年不吃不喝。
李正全坐在车里,车窗只摇下一半。
烟灰弹在窗外,看人的眼神比车窗玻璃还凉。
现在?
这台皇冠搁二手车市场顶天值两万。
李宇把路虎停在皇冠旁边,两台车并排,差距一目了然。
李天一锁好车门,压低声音说了句。
“他人在里面,我刚才看到了,跟会计老周在聊天。”
李宇扣上外套扣子,抬脚上了台阶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楼大厅里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李正全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一根中华。
五十出头的人了,头发染得乌黑,梳了个大背头。
鬓角的白茬子没染到位,露了底。
皮夹克、金链子、尖头皮鞋。
这身打扮跟十年前一模一样,像从2010年的挂历上扣下来的。
看见李宇,李正全眯了一下眼。
烟灰没弹,落在裤腿上,他也没拍。
“哟,这不是建国家的小子嘛。”
他叫李宇“建国家的小子”。
不叫名字,叫爹的名字,这在村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说法。
李宇没搭腔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李天一在旁边站着,两手抄在兜里。
李正全吐了口烟,烟圈在日光灯下转了两圈散掉。
“听说你爸妈回村了?怎么着,城里混不下去了?”
李宇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接话。
李正全嘴角挂着笑,那种笑法李宇太熟了。
当年李建国上门借两万块被当面羞辱的时候,他就是这副表情。
“我听你二叔说,你爸前几年做生意亏了不少?到处借钱?”
他掐灭烟头,往烟灰缸里一拧。
“年轻人回乡创业是好事,但手里没本钱,就别到处跟人抢地盘了。”
“这块地的租金不低,你掂量掂量自个儿兜里的分量。”
李天一在旁边听不下去了,嗤了一声。
“李正全,你自己掂量掂量吧,在省城混了十几年,进村还开那辆三大件都换过的破皇冠。”
“那车跟你一样,面子糊了一层,底子早朽了。”
李正全的笑凝固了。
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,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两晃。
他猛地把烟灰缸朝桌上一顿,站起来指着李天一。
“李天一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,你身为村长,暗地里给自己人铺路,这块地上回就是你帮他跟镇里谈的吧?”
“我告诉你,这叫以权谋私!我要告到镇上去!”
李天一一拳砸在桌面上:“你放你妈的屁!”
“这块地过了村委会全体举手表决,会议记录、签字、盖章一样不落!”
“暗标是镇里定的规矩,密封报价当场拆封,你出价高你就拿走,谁跟你搞暗箱?”
会计老周和另外两个村委委员从里间跑出来,一人拉一个。
“都消停消停,马上开标了别闹。”